病态滑稽的行为艺术偷画男孩 两个父亲即将决裂

《偷画男孩》的摄影从第一秒就相当搏人眼球,无际的沙洲与无际的海鸥还有无际的滨海给人带来一种辽阔的体验,穿着纳粹…

《偷画男孩》的摄影从第一秒就相当搏人眼球,无际的沙洲与无际的海鸥还有无际的滨海给人带来一种辽阔的体验,穿着纳粹军服的男人眺望远方,一旁有个男孩,他们一同寻找到另一个画家,画家是男人的朋友,这是一个小镇,然而权力带来的神经质反应即将席卷男孩的生活,就从一纸禁画令开始,而男孩的两个父亲即将决裂。

电影由小说《德语课》改编,但因为我没看过小说(但听到身边的人都有听过这本小说让我很汗颜),所以我将会只从电影来谈这部作品,在我看来这部电影虽然谈的是纳粹时期对堕落艺术的打压而导致的禁画令与对人自由的打压,但在我看来更像是批评极权主义下官僚系统的神经质反应,以致于本片的冲突总带有一种滑稽的趣味,因为当我们说一个人太神经时,指的是他杀鸡用牛刀的过度反应。

电影从一堂作文课开始,我们可以看到这并非一般的教室,而是死气沈沈的再教育教室,特别是当我们的男主角,青年西吉发现课堂的作文主题叫做「善尽职责的快乐」时,一个字都没写且用笔狠狠扎伤了自己,我们就可以看到这个地方的不寻常,而要在一人牢房里写出作文的他开始回忆过往,在回忆中一幅又一幅画架被插在海上并且燃烧着,而观众之后会知道这个意象从何而来,我们开始进入还是孩子的西吉的视角,在那里他的爸爸是纳粹麾下的一个小哨站的管理员,那个哨站小到只有一根旗子还有一张凳子,而西吉爸爸除了骑脚踏车巡逻外,就是坐在这里看有没有敌人从边界过来。

而禁画令实施之后,西吉爸爸开始有所改变,他开始疯狂着缠着自己的画家朋友,并要西吉去监视他,结果西吉不但没据实以报,还开始学画画,而且西吉的爸爸也知道,却没有大声斥责他,你能看出这中间的荒谬性吗?如果政府禁止毒品,毒贩不吸毒,却让小孩吸毒,这样的状况毒贩居然是无罪的不是很奇怪吗?

无论如何西吉爸爸还是像苍蝇一样追着画家看他有没有画画,而他的画家朋友也因为自身的艺术家叛逆性格,数次刻意激怒西吉爸爸,比如故意把西吉爸爸的脸画到海鸥上,于是一场检举人与被检举人的大战开始了,检举人疯狂找证据检举,被检举人则会作假证据让检举人出糗,或者是框骗检举人自己正在犯罪,增加检举人知道犯罪事实却没有证据举报的焦虑,一来一往,越演越烈,这就是片中这两个大男人干的事情。他们的战火延烧到孩子,两家,甚至公众领域上,但周遭的其他人却没有感染到他们两个的怒火,而总是有一种状况外的茫然,而非所谓极权统治下每个人都会互相检举的紧张氛围,因为老实说根本没人来巡察或者积极搜索的状况,所以朋友之间那种「为了你的安危我必须对你严厉要你守法」的心态是无法成立的。所以他们两个于是与其说是忠诚与自由的对决,似乎更像是两个幼稚鬼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尊严在吵架而已。

电影当然没演收到西吉父亲打小报告的纳粹官僚的反应,但能够预期他们其实不会太高兴,因为这是一个偏僻的沿海地带,而禁画令主要想打击的是城市地带犹太人所掌握的先锋艺术产业,所以西吉父亲每打一次电话,这些纳粹就要开吉普车远道而来,然后再远道而去,就为了拿几幅不值钱的画(当然战后就值钱了)而抓不到半个犹太人,也没半点财产能充公,你能想像这一系列流程跑下来,中间还会有多少表格要写要交代吗?

所以当我看到西吉的爸爸本来沾沾自喜的抓到画家包里的绘画,但那张画其实是他儿子的涂鸦,而导致画家在被抓走审问的结果是西吉的爸爸被城里人当做笑话时,我也跟着笑了,因为他们大概早就受不了西吉爸爸这个检举魔人了。

换言之,电影让人觉得荒谬的笑点在于,如果牺牲朋友甚至家人的西吉爸爸以为自己正在做伟大的事情,但对他想讨好的元首及其纳粹党人而言,这其实是一件毫不重要且浪费时间的事情呢?就像圣经里有一个情境是某个爸爸必须拿刀刺向儿子,以证明自己对上帝的爱胜过对儿子的爱,证明自己忠诚上帝胜于家人,而在《偷画男孩》里的状况是那个爸爸拿刀刺向儿子,但上帝却毫不在意,而导致这件行为的无意义,本来神圣的牺牲难道不就瞬间变成了一则厕所的笑话吗?

西吉的偷画这件事是特别有趣的,在纳粹统治时期以及父亲的紧盯下,这是一个伟大的行为,保存了本来要被抹杀的艺术品,我们可以看到他将从画家叔叔偷来的画藏在一栋屋主逃跑或被抓补的废屋里,而这栋废屋里放置画作的那个房间里还有西吉搜集来的动物骨头,甚至还曾藏匿过从战场逃回来的西吉哥哥,我们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多美的诗意空间,一个本该被抹杀的世界,被西吉保留在这里,光是概念就美极了。

但当这栋放画的祕密基地被西吉爸爸一把火烧掉,且纳粹已经结束统治,画家得以自由画画,并且再度得以办展且扬名后,西吉仍然持续着偷叔叔画并藏匿的行为,就有点诡异且近乎病态了,尤其当西吉生命中这两位本来对立的父辈人物一同逮到西吉的偷到画并埋在一起的犯罪现场时,他们两个展现的并非愤怒,而是不解,甚至恐惧。

要如何理解西吉这样的行为?

这几乎是一种病态但西吉自身不自觉的,带有讽刺意涵的行为艺术,我们可以将其对比西吉爸爸在纳粹失势后,虽然将纳粹的装饰从制服上拿下,却依然如纳粹统治时一样积极的要焚毁的画作,甚至打了指出他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蛮横行使权力的西吉,纳粹时期的恐怖让西吉习惯了以这样的方式获得安全感,如同西吉的爸爸借由行使那小小的权力,而西吉的画家叔叔借由行使那小小的反抗,重复的获得了安全感,不同的是西吉爸爸与画家叔叔在纳粹结束统治后都逐渐从这种重复解脱,但西吉却没有,或许他心理认为偷画正是属于他「善尽职责的快乐」爸爸与他对立,姐姐走了,哥哥死了,画家出名了,唯一没有离开他的是这种偷画埋画的快感。

片中一闪而过对西吉姐姐与画家叔叔的性关系的暗示令人玩味,这本来可以是本片打破二元对立关系的另一个破口,自由并非一尘不染,相反地自由时常也是通往道德败坏的道路,纳粹高举道德并干出悖德之事,并不代表与纳粹对立的人们就是高风亮节,如此也更凸显了青年西吉被孤立的状态以及对偷画更加依赖的原因,而电影刻意到后面才告诉我们西吉并非是纳粹执政时被关进去接受再教育,而是纳粹统治结束后才被关进去接受再教育,而正是在这样的对时间的错置让我们看到原来纳粹的手段竟然可以保留在非纳粹统治的感化院内,在那里,青年仍然要被脱光衣服,被用橡胶手套包覆的手检查全身乃至于肛门,以致于当西吉被医生们(这些来判定西吉精神状态的医生形象也刻意的被与纳粹时期用来检查人们身心状况以确保要不要杀死他们以确保优良基因留下的纳粹医生混同)检查通过后,他在前来告知他可以出去的官僚没做出任何要求前就自发的脱光自己的衣服并把屁股对向官僚,这是创伤导致的神经质反应的体现。

极权主义很糟糕,官僚主义也很糟糕,但两个结合起来时就会成为令人发笑的喜剧,《偷画男孩》精准的呈现了权力如何使人腐败与疯狂,即便那只是一点点可笑的小权力,都会诱使人不断的去运用,因为权力正是在行使中不断确认自身的一种对重复的着迷,如同西吉本来被要求交出一篇作文即可离开感化院,他却写出了几十本册子堆叠的高楼的超长篇小说,这本身就是对「善尽职责」的一种讽刺,这难道不夸张吗?但这样的夸张却是受过纳粹官僚体系统治过的人的创伤的最真实写照。

纳粹乍看消失,其实只是潜伏着,随时都准备在人们不安而仰赖政府的时刻,一跃而出,与仍然相伴我们的官僚体系再次结合把世界变成让人在重复动作中获得快感的精神病院,权力是春药,不论是对施行者或被施行者都是,极致的统治是在统治者还没碰到被统治者前就让他们自发用屁股对向官僚。

关于作者: mingjuan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