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如意家人复杂的情感 被亲情绑架不幸的原因

《吉祥》结尾处,王吉祥在飘雪中迎面走来。镜头离近一点,不难看到他正自言自语,念念有词,路上如果碰到这样的人,有…

《吉祥》结尾处,王吉祥在飘雪中迎面走来。镜头离近一点,不难看到他正自言自语,念念有词,路上如果碰到这样的人,有些人可能会心生些许同情,担心他是不是走丢了,但更多人会避开,怕他脑袋有病;镜头拉远一些,又会看到他踽踽独行,步履蹒跚,漫天风雪让他的孤独显得更凝重了,但对他自己仿佛没什么影响,他只是专注地走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王吉祥的脑子确实有病,电影已经告诉了我们,他虽还没有太老,但烧坏了的脑子已使他丧失了独立生活的能力,在可以预见的晚年里,他会一直这么痴傻下去。

谁来赡养王吉祥?这是这个家最大的难题

不过,他的痴傻,让他比一个有清醒意识的老人更“无忧无虑”了。他不会知道,一直照顾自己的老母亲突然离世之后,对于在北京打拼,又是单亲妈妈的女儿,以及其他四个拖家带口的兄弟姐妹来说,自己是多么大的累赘。

一家人因为今后由谁照顾他的问题在饭桌上撕破了脸,争吵最后在“女儿”没绷住的大哭声中偃旗息鼓,就像其他任何一个中国家庭式的争吵最后总得靠和稀泥来平息一样,大家先找个台阶下来,问题眼下解决不了,就往后拖一拖吧。

8.1分的豆瓣评分是非常高的国产片分数了

这个看似再平常不过的东北农村家庭里,一团和气之下,面对这样一个没法自己过活,需要耗费大量金钱、时间和精力赡养的家人,谁都不太体面。

当下的中国年轻人总是抱怨亲戚长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逃避这些不得不面对的麻烦事。奇葩说有过一个辩题,“亲戚不把自己当外人该不该怼”,有人说得好,之所以觉得亲戚烦,是因为他们不是像当期嘉宾何炅这样的成功人士。

一家人商量不出照顾王吉祥的好办法,吵了起来

所以当电影后半段,大鹏导演出镜,以纪录片的形式还原整个《吉祥如意》拍摄历程的时候,尽管一方面赋予这家人的困境以真实性,却同时也削弱了《吉祥》中那冰冷,却又让人无法苛责的人性灰暗面给观众的冲击力,甚至可以说,前面让观众们揪心的问题,突然就不成立了——大鹏是王吉祥的外甥,他是成功人士,他有钱,赡养老人99%的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不管他是否真的有义务赡养老人。

《如意》纪录片里的大鹏在一家子争吵起来时,让助手去“调解,别让他们打起来”,前半部原本呈现了人世间最紧密,血脉相连的亲情间的不堪的真实的短片,又显露出了另一种怪异与扭曲。因为我们发现,他,这个家庭的一份子,潜意识里或许也不过是坐在监视器后面充满同情,无奈,甚至有点不耐烦地观看一出闹剧。

所有地方台的家庭频道里都有“金牌调解”的节目,这种节目最残忍之处,便是以调解与关爱为名,把普通人家里的悲欢离合变成一出表演,供人消遣,那些参与节目的“问题家庭”成员在镜头前声泪俱下,破口大骂,大打出手,观众们的情绪自然也随之起伏,但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们过得幸不幸福。

电影后半段《如意》中,大鹏导演还原了拍摄前半部分短片《吉祥》的心路历程

在《吉祥》中饰演王吉祥独生女的演员刘陆不解地问真实生活中的女儿丽丽: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十年都不回来?王吉祥年轻时和老婆离婚后,女儿被判给了老婆,后来丽丽为什么十年都不来看望父亲,个中曲直,外人不得而知。

力不从心?关系不和?眼不见心不烦?或许是没时间,甚至或许是遗留的重男轻女问题,或许是别的……其实,大家庭里难免会有这种情况,即使是当事人也说不清,先是逃避,继而变成日常。

刘陆为了塑造好角色,需要找到人物的心理动机,可丽丽给不出答案,或者说是不敢给出答案。当长辈们为了自己的父亲吵得不可开交,连饰演她的刘陆都因为太入戏从饭桌离场时,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刷手机。我们甚至可以猜得到她表面平静之下的潜台词:都别看我,别让我表态。她已经很难再融入这个家了。

《吉祥》里,“假丽丽”(刘陆)埋怨父亲不认识自己了,但在《如意》里,刘吉祥明显是认识真丽丽的

大鹏袒露,一直在北京生活和工作的自己似乎和东北农村的家人们隔绝了,或许“隔绝”这个词便是他们多年未与明明也会想念的家人不见面的原因,在血浓于水的亲情背后,是无法承受的责任、重担和情感连结。

也许是多年宿怨一直都没有开解,也许是每个人都有别的事情要忙,也许是需要急着往前赶,暂时顾不上那群生活已在老家与往日里停滞的家人了。装聋作哑的隔绝是逃避,也是让自己好过一点的唯一的选择。

《如意》以近似于对观众谄媚的姿势去追问了一些当事人,包括导演自己。他希望用这种形式感十足的方式,条分缕析地把一家人复杂的情感、动机拍给观众看,但或许是因为他发现触碰到了家里不能更深究的一面,所以他拿捏着分寸,停了下来。

于是,《吉祥如意》看起来像个半成品,前半部分独立的短片《吉祥》是个动人的故事片,但当他把他剩余的素材拼凑起《如意》,试图让观众从中寻找更多共鸣的时候,形式本身并没有丰富短片原本要表达的内容。

在家人争吵时,假丽丽(右)痛哭崩溃,而真丽丽(左)一直在玩手机,据大鹏披露,邀请真丽丽看粗剪片时,看到这一段,真丽丽又开始玩手机了

大鹏导演没有进行居高临下的虚伪的道德指摘,但也有意隐去了他真正作为家人、讲述者与评论者的身份,尽管他出镜过很多次。这或许也是创作者在讲述自己和家人的故事时所要面临的天然障碍,出于试图在影像的伦理倾向上保持中立,以及不伤害家人感情的考虑,难免会在要做到几分真诚的袒露的问题上游移。

我们的确并不期望他的电影回答“王吉祥今后怎么办”这个问题,但他的纪录片甚至不敢去触碰这个真正困扰这一大家子人的难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避免更深刻的诘问,本身也是一冷漠与算计。他拒绝情感的失控,以至于显得漠不关心。

不过我们还是能在《吉祥》中看到些许端倪。

在围桌而坐的争吵中,我们不难发现,大家拒绝把王吉祥送去养老院,提议轮流照顾他,不仅是因为关爱他,也是为了不给人看笑话。这层层的别扭的中国式的道德、亲情绑架正是无数家庭不幸的原因。

而一家人在号召村民们响应政策,生二孩的宣传墙前拍的那张全家福,又让这家人的困境有了穿越时空般的宿命感与普世感。老人王吉祥同代的众位兄弟姐妹想不到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照顾他的办法,王吉祥的独生女更加束手无策,只能在长辈们争执时一言不发,那么下一代,如果每家都有两个小孩,类似的问题能得到妥善解决吗?得等到下一个三四十年,又几代人成人、老去之后,才会有答案。

丽丽如果有弟弟或者妹妹,王吉祥的境遇会好些吗?

不过,或许孩子的多少从来不是解决老人赡养难的问题的关键,反之,真实的家庭与个体的幸福似乎也并不在某些攸关国计民生的大政方针在制定之初的考虑范围内。而孝顺,这个中国文化中最核心的理念,更绝非家庭幸福的密码——我们想像得到,如果是由亲生女儿丽丽照顾王吉祥,他们一定会陷入更深的泥淖。

《吉祥》结尾处,王吉祥冒着大雪的独行之所以那么叫人悲伤,是因为我们比他更了解,妻离子散的他,无异于成了一名衰老的孤儿,家庭容不下他,社会没法给他保障,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一位老人的安身之所。他的孤独没有回响,他只能用他剩余的所有年月一步一步,专注地走向他自己的死亡,而这也是无数像他一样的老人的结局。

关于作者: mingj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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